第十二章 秋野生息(1 / 3)
时值蜀汉启明三年八月中秋,巴蜀大地田野一片金黄,岷江两岸柳林成行,橘树、花红挂满枝头,以致于有一股香甜的浓郁芬芳萦绕巴山,野兽飞禽成群出没,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四处放肆。
在去年的这个时节,人们或是...
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如远古巨兽的闷吼,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,瞬间照亮江陵刺史府内那方青砖地面——水渍未干,倒映着烛火摇曳,也映出王敦搁在案几边缘的手指。那手指枯瘦却极稳,指甲修剪得近乎冷酷,指节处覆着薄茧,是常年握剑、握笔、握权柄留下的印记。他仍没抬头,只将庾亮递来的帛书又翻过一页,纸页窸窣声,竟比窗外雨势更清晰。
庾亮喉结微动,目光自王敦低垂的眉骨滑至其腰间佩剑。剑鞘乌沉,无纹无饰,唯有一道旧痕斜贯鞘身,似被钝器重击所留。他忽然记起前日入府时,门吏低声所言:此剑名“断江”,非斩人,乃斩浪——建兴初年,王敦督水军破杜弢于湘水,战船倾覆,浪高三丈,彼时他单立船首,挥剑劈开浊浪,舟竟不沉。此事无人敢信,可那日他踏进府门,恰见廊下石阶缝隙里嵌着半片锈蚀铁鳞,形制与吴越古剑吻合……庾亮心头一凛,再不敢直视那剑鞘。
“元规。”王敦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铁杵撞钟,“你可知这封帛书,为何不交建邺,反送至江陵?”
庾亮垂首:“琅琊王之意,朝廷诏令未下,湘州已乱,若待中枢议定,醴陵七万流民怕已渡江入蜀。而张方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,“张方手握荆南强兵,又通巴蜀消息,若他坐视不理,或暗中纵容,湘州便是朝廷弃子;若他果真出兵镇抚,则必索重权——此等要隘,岂容他人染指?故琅琊王遣在下亲至,非为求援,实为观势。”
王敦倏然抬眼。
那一瞬,庾亮只觉自己脊背汗毛尽数倒竖。王敦双目狭长,瞳仁极黑,眼白却泛青灰,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壁覆着陈年苔藓。他不笑,亦不怒,只静静看着庾亮,看得后者几乎疑心自己额上青筋正被那目光一寸寸剥开。半晌,王敦忽道:“你读过《左传》?”
“读过。”
“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’。”王敦用指腹摩挲着案上铜鹤烛台翅尖一处微凹,“可你可知,当年楚庄王问鼎中原,王孙满答他:‘在德不在鼎’?”
庾亮心头一跳。王孙满此语,表面说周室九鼎象征德行而非武力,实则暗讽楚王僭越之心。如今王敦引此,分明是在点他——琅琊王欲借张方之刃削藩,却忘了刀锋所向,亦可回转。
“使君明鉴。”庾亮深吸一口气,声音反而更沉,“德者,非独仁厚而已。昔者管仲相齐,尊王攘夷,铸铁为农具,通商贾于列国,齐人仓廪实而知礼节,此谓大德。今湘州流民数十万,饥寒交迫,盗贼蜂起,非因无德,实因无生路。张方若能抚之以田畴,束之以军法,使流民有家可归、有粮可食、有兵可执,此德岂在虚文?琅琊王所虑者,非张方擅权,实惧其权过重而失制——故愿以都督荆湘梁广交五州之衔,换其忠悃。此非授虎以翼,乃是缚虎于柙。”
“缚虎于柙?”王敦轻笑一声,笑声干涩如竹节断裂。他伸手取过一盏冷茶,掀盖时热气早已散尽,杯底沉着几片蜷曲的茶叶,“元规,你可知张方幼时随父戍边,在凉州与羌人杂居七年?羌人敬狼,视其啸聚成群、分食猎物为天道。张方十五岁便能独骑追狼,射其首而不伤皮,割其肉分与众卒,卒皆呼为‘狼主’。这样的人,你拿一副金枷来套他脖子,他当是戴?”
庾亮默然。他想起数日前在襄阳驿馆偶遇张方部将,那人酒后醉言:“我家将军常道,天下无不可缚之虎,唯不可缚者,乃不知己之虎。”——当时只当狂语,此刻思之,寒意沁骨。
窗外一道炸雷劈落,整座府邸似在震颤。檐角铜铃嗡鸣不绝,雨水骤然倾盆,哗啦啦砸在瓦上,如万鼓齐擂。王敦却似未闻,只将冷茶一饮而尽,茶水冰凉,他喉结滚动,声音却愈发平稳:“张方已遣快马赴建邺,奏请兼领湘州刺史,并附密折三封。一封呈琅琊王,言‘湘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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