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:天津卫的“水”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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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火车最后一次剧烈地颠簸,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,终于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,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。那单调重复了一天一夜的“哐当”声戛然而止,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,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。

  车门“哐”地一声被从外面粗暴地拉开。

  一股浓厚、复杂、几乎有形有质的空气,如潮水般汹涌地灌了进来。

  那不是乡野间清冽的风,也不是小县城里单纯的煤烟味。那是一股由海的咸腥、煤的焦臭、机器的油污、人群的汗酸以及无数食物和垃圾腐败发酵后混合而成的、独属于大码头城市的特殊气息。它霸道地冲刷着每个人的嗅觉,宣告着一个全新世界的到来。

 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声音的巨墙。蒸汽机车卸压时尖锐的嘶鸣,搬运工们铿锵有力的号子,不同国家语言的交谈与叫骂,黄包车夫清脆的铜铃,还有无数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……这一切混杂在一起,仿佛要将人从内到外彻底淹没。

  苏明远第一个跳下车,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稳稳地扶住了紧随其后的林秀芝。她的身体依旧靠在他的臂弯里,脸色苍白,配合着一阵压抑的低咳,将一个病弱妻子的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。沈砚之则像个警惕的影子,背着那个沉重的木箱,紧跟在两人身后,眼神快速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的威胁。

  他们混在被倾倒出来的人潮里,踏上了天津东站的月台。

  只是抬眼的一瞬间,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
  巨大的穹顶由粗犷的钢铁和玻璃构成,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美感,与月台上那些穿着粗布短打、扛着大包小包的中国劳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走出站台,来到广场,这种割裂感变得更加刺眼。

  广场对面,一排排巍峨的西式建筑沿着海河一字排开,哥特式的尖顶、罗马式的圆柱、巴洛克式的繁复雕花……各种风格迥异的洋行招牌层层叠叠,英文、法文、德文、日文夹杂在一起,嚣张地宣示着各自的存在。街上,挂着不同国家旗帜的汽车与拉着煤球的骆驼队擦身而过;全副武装的日本巡逻兵和悠闲的法国警察并肩而行;拉着洋人飞驰的黄包车夫,敏捷地避开了一个蜷缩在墙角、奄奄一息的难民。

 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,是投机者的赌场,是列强的租界地,却也是无数破产农民和战争难民的伤心地。这是一个被撕裂的、畸形的、却又顽强地搏动着心脏的“万国建筑博物馆”。

  沈砚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他凑近苏明远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焦躁:“我们不直接去北平吗?这里太扎眼了,人多眼杂,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
 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在那些游弋的日本兵和挂着“日租界警察署”牌子的岗哨上逡巡。在他看来,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都潜藏着致命的陷阱。

  林秀芝没有说话,但她的目光也投向了苏明远,带着同样的疑问。虽然她明白任务的灵活性,但直接穿过天津、尽快抵达北平与“钟摆”接头,无疑是风险最小的方案。苏明远的沉默,让她感到一丝不解。

 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拉着两人,避开人流,闪身躲进车站旁一条堆满货物的狭窄巷道里。巷子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和腐烂水果的酸味,暂时隔绝了外面广场的喧嚣。

 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,苏明远才松开林秀芝的手,转过身,看着一脸紧张的沈砚之,和目光沉静但同样在等待答案的林秀芝。

  “阿福,”他第一次用这个新的代号称呼沈砚之,“你说的对,这里很危险。但有时候,最危险的地方,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将一些深植于他脑海中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逻辑,用他们都能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
  “我父亲曾经告诉我,一个人的过去,就像一件白衬衫上不小心溅到的污渍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,“如果你想把它弄掉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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