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不争,天下莫能与之争(1 / 3)
另一边,在福州统帅府西花厅。
李明成手中茶杯悬在半空,茶水已凉,却浑然未觉。
他对面坐着钱江,这位素来沉稳的谋士此刻也眉头紧锁,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。
“你看清了?”李明成声音压得...
李明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冰凉的铁皮,目光却钉在窗外疾退的山影上。闽北的山势比浙东更陡,青黛色的峰峦如刀劈斧削,可山腰间新辟的梯田却层层叠叠,像一道道被阳光镀亮的银带,蜿蜒至云雾深处。几处缓坡上,灰瓦白墙的村落散落其间,炊烟笔直升腾,与铁轨旁新栽的行道树影交叠。他忽然想起金华城外那片焦黑的麦田——去年秋收前被清军纵火焚尽,今年开春,地里只长出稀疏的野蒿。
“阿哥要我来,是看光复军的骨头有多硬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车轮撞击铁轨的“哐当”声撕碎又吞没。身旁的钱江正俯身整理膝上摊开的《福建通志》残卷,闻言抬眼,镜片后目光锐利:“翼王殿下说‘勿使同根相煎’,可李将军您心里,怕是早已把这‘同根’二字磨成了刀锋。”李明成没应声,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上。那柄刀随他转战十年,鞘口已磨出暗沉油光,刃口却始终雪亮——太平军的刀,向来只对准清妖的脖颈,如今却要悬在自己人头顶。
列车驶过古田站时,月台下聚集的人群骤然喧沸起来。一群穿靛蓝短褂的少年排成方阵,正齐声高唱一支新曲:“铁龙穿山岭,钢轨连海天……”歌声稚嫩却嘹亮,几个领唱的孩童额头沁汗,小胸脯剧烈起伏。石达开不知何时踱至车厢门口,含笑解释:“这是建宁府新编的《铁路童谣》,各县学堂都在教。孩子们记性好,唱着唱着,就晓得火车是运粮的、运煤的、运学堂课本的。”钱江指尖停在书页“古田县”三字上,忽问:“石府长,此地原为白莲教余孽盘踞之所,民间素有‘一村两庙三香堂’之说,如今祠堂改学堂,香火换煤烟,百姓真肯拆了神龛供铁路?”石达开笑容未变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来:“钱先生且看。”那铜牌正面铸着齿轮与麦穗纹样,背面刻着“光复军筑路民工·古田段·工分廿三”。钱江翻来覆去细看,铜牌边缘还沾着几点褐红泥渍,像是刚从田埂上拾起。
“去年冬,古田乡绅集资修桥,石匠们嫌铁轨太重压垮桥基,聚众拦路。统帅府没派兵,只派了三名农技员,在桥头搭棚子,教村民用洋灰补缝、测水平。七日之后,领头的族老亲手把自家祖坟前的青石碑搬来垫路基。”石达开声音平缓,“如今那桥叫‘同心桥’,桥洞底下刻着三百七十四个名字——都是当年砸过铁轨的汉子。”
李明成喉结微动。他见过太多“教化”:洪秀全在南京设“删书衙”,烧毁所有非拜上帝教典籍;李鸿章在苏州办洋务局,工匠学徒每日需默诵《孝经》三遍方准进厂。可眼前这枚沾泥的铜牌,比任何圣旨都更沉甸甸地坠在他心上。
暮色渐浓时,列车驶入闽清县境。窗外忽见一片奇异景象:沿江两岸密布着低矮砖房,屋顶烟囱林立,白烟如絮,与江面水汽缠绕。更奇的是,每座烟囱旁都竖着竹竿,竿顶悬着铜铃,风过处叮咚作响。“那是水泥窑。”石达开指向窗外,“闽清山多黏土,光复军请了英国技师,用本地石灰石加黏土烧制洋灰。铜铃是报信用的——风大时铃响三声,工人便停窑降温;雨急时响五声,须抢收晾晒的熟料。”钱江突然合上书卷:“石府长,敢问这些水泥,可曾运往浙江?”石达开坦然点头:“上月首批五百桶已抵衢州,专供修复衢江堤岸。李将军若不信,可查光复军海关账册——每桶洋灰皆贴‘浙东赈灾专用’封条,由浙江巡抚衙门签收。”李明成猛地攥紧扶手,指节泛白。衢州堤岸溃决是他亲自督修,因缺洋灰只得用糯米灰浆夯筑,暴雨一冲即垮。而此刻,那溃口处或许正铺着福建运来的水泥,正无声愈合着太平军治下最深的创口。
夜色彻底吞没群山时,列车缓缓停靠闽清站。月台上灯火通明,竟悬着十几盏煤气灯,光晕柔和地漫过人群。李明成瞥见两个赤脚孩童蹲在灯下,正用炭条在水泥地上临摹墙上标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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