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书生之气,天下之变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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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锦谦走了,左宗棠一人坐在书案前。

听着西洋摆钟传来的晚上十点的钟声,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注在桌上那本,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。

据说这是光复军文职人员的标配,他领到时还颇为新奇的翻看过几次。...

车厢微微摇晃,窗外山色渐次铺展,青黛色的峰峦被薄雾轻笼,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。铁轨在脚下延伸,铿锵有声,节奏沉稳而坚定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——不是旧时官道上马蹄踏碎黄土的零落,也不是漕运河上纤夫号子拖曳的悲怆,而是一种被驯服、被丈量、被意志重新命名过的秩序。

钱江棠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柄乌木折扇的扇骨,扇面早已收起,只余下冰凉的木质触感。他目光未移,却已将窗外掠过的景象尽数纳入眼底:山脚新垦的梯田层层叠叠,田埂笔直,沟渠纵横,水光映着天光,在斜阳下泛出细碎银鳞;田垄间偶有农人直起腰来,肩头搭着蓝布汗巾,仰头望向疾驰而过的火车,脸上并无惊惶,倒有些新奇的笑意,像看一件稀罕物,而非僭越神明的妖器。

“右公可还记得,咸丰三年,您督师衢州时,曾亲勘浙西水利?”石达开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石子投入静水,“那时您说,‘沟洫不修,则岁歉必至;圩岸不固,则水患立生。’遂拨银三万两,命工役疏浚龙游七乡河道,又令各县设‘劝农亭’,教民育秧、选种、防虫。”

钱江棠喉结微动,未应。

石达开却并不在意,只抬手朝窗外一指:“您再看——”

远处山坳里,一座灰瓦白墙的屋舍半隐于竹林,檐角悬着一面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;屋前空地上,十几个孩童正围坐一圈,面前摊着几册纸页泛黄的书本,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手持竹尺,正指着书页朗声诵读。车速虽快,却仍能辨出那书页上印着的并非四书章句,而是《耕织图说》《稻桑浅说》一类图文并茂的册子,字迹粗黑,图绘简明。

“那是‘村塾’。”石达开解释道,“不考八股,不录童生,只教识字、算账、看农时、记账目。孩子念满三年,可入‘技工坊’学织机、学铸模、学修铁路的枕木榫卯。大人若愿学,晚间亦开课,教认货单、写契约、算利息。虞绍南说,读书不是为做官,是为‘不被糊弄’。”

钱江棠终于侧过脸来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石达开脸上。那张脸依旧清癯,眉宇间却再无昔日楚军统帅的凌厉杀伐,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笃定,仿佛他早已将生死荣辱钉在了某处不可撼动的基石之上,余下的,不过是日复一日拂去浮尘的耐心。

“不被糊弄……”钱江棠喃喃重复,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纹。

“对。”石达开点头,“您当年在浙江设‘清查局’,查的是胥吏贪墨、仓廪亏空;如今福州设‘民情司’,查的是米价涨跌、布匹成色、药铺是否以次充好、码头苦力日薪是否足额发放。前者查的是人,后者查的是事——事若清明,人自不敢妄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钱江棠膝上那柄未曾打开的折扇:“您这扇骨,是湘妃竹所制吧?老竹斑痕深沉,须十年以上方成。可您可知,福州城外三十里,有座‘竹工局’,专收闽北山中枯竹、断竹、虫蛀竹,以石灰水浸、桐油蒸、铁箍压,三个月后,竟比新竹更韧三分。去年,他们用此法造出五百架纺车,全数赠予沿海渔村妇人,教她们将海藻纤维与苎麻混纺,织出防水透气的‘海绡布’,如今已销至琉球、吕宋。”

钱江棠指尖一顿。

石达开却已转向车窗,指向远处一片灰白相间的建筑群:“那便是福州船政局旧址。原是左文襄公奏请所建,后因经费掣肘,工匠星散,船坞荒芜,唯余断桅残锚,锈蚀如骨。虞绍南接手后,未拆一砖一瓦,只将旧厂房改作‘机械学堂’,请来两个葡萄牙匠师、三个广州十三行通译、还有七个曾在新加坡修过火轮的广东水手,教学生画图、铸铁、校准齿轮。上月,他们试造的第一艘‘福宁号’明轮蒸汽拖船,已下水试航,吃水三尺二寸,载重百吨,日行八十里,不耗一粒米,不需一桨手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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