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清议之刀(1 / 4)
朔风卷着太湖的湿冷寒气,扑打着无锡东林书院那斑驳的粉墙黛瓦。虽是初冬,院里那几株老松却依旧苍翠,只是这翠色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也显得沉郁压抑。
书院依庸堂内,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那股子凝重的气氛。数十名身着儒衫的士子正襟危坐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堂上那位抚琴的老者。
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半旧的程子深衣,唯有一双眼睛,开阖之间精光流转,不见半分老态。他便是当今文坛宗主、东林魁首,钱谦益。
此刻,他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拨弄着一具焦尾琴,琴音淙淙,如幽泉滴沥,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孤高与寂寥。琴声并不高亢,却清晰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在寂静的大堂内盘旋不去。
钱谦益缓缓收回手,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面庞,并未立刻言语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一叹,饱含着无尽的忧思与沉痛,瞬间揪紧了所有士子的心。
“诸君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神魂之上,“近日朝堂之事,尔等想必已有耳闻。”
堂下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不少士子脸上露出愤懑之色。
一个坐在前排,面容英朗的年轻士子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拱手道:“牧斋先生!学生等正为此事忧心如焚!那张世杰,以一介武夫之身,僭越权柄,把持朝政,如今更行此等盘剥聚敛之术,发行什么‘国债’,与民争利,动摇国本!长此以往,圣人之道何存?天下斯文何在?!”
说话的乃是复社四公子之一的陈贞慧,其父陈于廷亦是东林骨干。他一番话,顿时引来了众多附和。
“定生兄所言极是!此乃竭泽而渔,饮鸩止渴!”
“听说昨日朝会,那厮竟抛出五百万两的巨额国债,简直骇人听闻!”
“更可恨那苏明玉,一介女流,抛头露面,执掌什么银行,牝鸡司晨,成何体统!”
群情激愤,声浪渐高。
钱谦益静静听着,并未阻止,直到声浪稍歇,他才微微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他脸上并无太多怒色,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,目光仿佛穿透了依庸堂的屋顶,望向了北方的京城。
“盘剥聚敛?与民争利?”他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这些,固然是罪状。然,诸君可知,这世间最锋利的刀,往往并非沙场上的金戈铁马,亦非市井中的横征暴敛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见所有士子都屏息凝神,方才一字一句,缓缓道:“这天下最利、最能杀人不见血的刀,名曰——‘利害’!”
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’此乃圣贤垂训,万世不移之至理!”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清越起来,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,“而今,朝中有人,挟平寇微功,持强兵以自重,便妄图以‘利’字,混淆是非,颠倒乾坤!其发行国债,许以厚利,诱使匹夫匹妇逐利忘义!其设立银行,掌控财源,使天下商贾不读圣贤书,只识孔方兄!其重用商贾女子,更是不顾伦常,败坏风气!”
他越说,语气越是沉痛,越是激烈,仿佛亲眼目睹了礼崩乐坏的末日景象。
“此非仅是与民争利,此乃与天下争‘心’!他要将这煌煌大明,将这数千年的仁义道德,将这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伦常秩序,统统打碎,纳入他那一套唯利是图的霸道之中!今日他可以许之以利,让勋贵商贾趋之若鹜;他日,他便可挟此巨利,驱策天下人为其鹰犬!到那时,君臣父子之纲常,仁义廉耻之节操,将置于何地?!”
一番话,如黄钟大吕,敲得在座士子心旌摇荡,热血沸腾。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可怕未来,看到了圣贤之道被践踏,看到了自身赖以立身的根本正在崩塌。
“牧斋先生!”又一个士子激动地站起来,却是以才思敏捷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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