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染缸藏魂,匠心归位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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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默云溪

文化馆临时保护点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,光线透过积了薄尘的玻璃罩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晃眼的光斑。孟云蹲在铁柜前,将沉重的证物箱往里推时,箱底与柜壁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,指腹碾过箱沿,那层从染坊带回的硝石粉末便簌簌落在掌心,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——那是老染缸旁经年累月沉淀的气息,混着染料的微涩与陶土的厚重。

她直起身时,余光瞥见窗边的木椅。周奶奶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很直,却难掩岁月压出的佝偻。那把传了三代的染刀平搁在膝头,刀身狭长,刀刃上阴刻的“周”字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月光裹住,像是覆了一层流动的薄银。老人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刻痕,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去的染料残渣,那是今早整理染谱时蹭上的靛蓝色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
“其实那口老染缸,不是普通的缸。”周奶奶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尾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打破了保护点里的寂静。

林浩正趴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,用无菌纸巾细细擦拭从染坊带回的布样。那布样边角蜷曲,被硝石水浸过的地方泛着焦黄色,即便对着灯光看,也没有真正林氏冰纹布该有的温润光泽——后者的纹路是像水纹般自然晕开的,摸起来带着布料经岁月沉淀的柔软,而这布样硬挺得像张薄纸,还隐约透着化学药剂的刺鼻味。听到周奶奶的话,他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,布样差点从指间滑落,忙不迭抬头时,眼里满是急切:“周奶奶,您是说染缸有特别的地方?是跟染布的技法有关吗?”

他说着就往周奶奶身边凑,把布样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点了点布面的焦痕:“您看,老鬼用硝石水仿的布,连冰纹的边都沾不上。我之前听爷爷提过一嘴,说林家染布的关键在‘养缸’,难道这缸就是用来‘养’的?”

孟云也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。笔是老式的铱金笔,笔帽上还刻着文化馆的logo,她旋开笔帽时,金属部件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“您慢慢说,我记下来。”她翻开笔记本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,目光落在周奶奶脸上——老人的眼角泛着红,眼尾的皱纹里像是藏着数不清的故事,神情既有回忆往事时的柔软,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,“这些细节说不定能帮我们完善林氏染法的保护档案,以后展出时也能让大家更懂这门手艺。”

周奶奶叹了口气,气息落在染刀上,吹起一点细小的灰尘。她抬起手,指腹轻轻敲了敲染刀的刀背,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跟旧物对话:“那口缸是正明的爷爷,也就是我公公亲手烧的。民国二十六年,运河边的陶窑还没拆,他带着正明在窑上守了整整四十天,白天揉泥,晚上守火,生怕火候差了半分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滑过染刀上的“周”字,像是在触摸那段远去的时光:“烧缸的时候,他在陶土里掺了三样东西。第一样是我们林家老宅院子里的老梧桐皮,那树有上百年了,枝桠都快伸到房顶上,公公把老皮剥下来,用运河水浸了七天,再用柴火煮了三天三夜,直到树皮煮得发烂,才捞出来晒干,磨成细细的粉;第二样是运河底的淤泥,每年夏至那天,他都会带着正明去运河边挖泥,要挖河床底下三尺深的黑泥,带回家摊在院子里晒,整整晒一个夏天,每天翻三遍,把泥里的水分全晒透,晒到淤泥变成灰白色的硬块,再敲碎磨粉;最后一样……”

周奶奶的声音低了些,眼神也暗了暗,像是在说一件极郑重的事:“是他自己的一撮头发。剪头发那天是正明的生日,公公让正明拿着剪刀,从他后脑勺剪了一小撮,跟梧桐皮粉、淤泥粉混在一起,一点点揉进陶土里。”

“头发?”林浩皱起眉,手里的布样差点掉在地上,“为什么要加头发啊?是跟染布的颜色有关吗?我之前查资料,说有些染料会用动物的毛发当媒染剂,但人的头发……”

“是跟‘守’有关。”周奶奶摇头,眼神飘向窗外。窗外是文化馆的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,枝桠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像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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