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诗魂入梦(1 / 3)
孙老汉家腾不出空屋,老柴跟我挤在打谷场旁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里。
棚子四面漏风,老柴裹着破棉被,还是冷得牙齿打颤。他看看不远处黑黢黢的井口,又看看盘坐在草铺上、闭目养神的我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吴师傅,您真要在井边过夜?那香气……闻多了,会不会也睡过去?”
“所以你不能闻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,扔给他,“里面是晒干的艾草、雄黄、薄荷,还有我加了料的朱砂粉。揣怀里,能醒神辟秽。今晚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别出这个棚子。”
老柴赶紧把口袋捂在胸口,又问:“那您呢?”
“我得下去看看。”
“下井?!”老柴声音都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这黑灯瞎火的,井底谁知道有什么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打断他,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:一捆浸过桐油的细绳,绳子在手中沉甸甸的;一根半尺长的铁钎,尖端磨得锐利;还有一个小油布包,扎得严实。“井下的东西,不伤人身,只蚀人神。它要的是‘梦’,不是命。但若让它继续这么‘喂’下去,全村人的魂,怕都要被‘香’在这井里。”
老柴不说话了,只是紧紧攥着那个药草袋,指节发白。
子时一到,井口蒸腾的乳白香气果然浓郁起来。
即使我闭着气,那股甜腻的意念仍无孔不入,试图往识海里钻。眉心那点阴冷感被这香气一激,竟有些蠢蠢欲动——夜哭岭的“梦种”与这井香,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油绳一头系在井台石桩上,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。铁钎别在后腰,油布包揣进怀里。又摸出三张清心符,一张贴额头,两张贴在左右肩——护住三盏阳灯。
然后,攀着井壁凹凸的石缝,慢慢向下。
井壁湿滑,长满墨绿的苔藓,摸上去冰冷黏腻。越往下,光线越暗,最后只剩下头顶井口那一小块灰白的天空,像一只遥远的、冷漠的眼。水声渐响,那股香气也浓得几乎成了实质,粘在皮肤上,沉甸甸的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顺着毛孔往里钻。
下降了约莫三四丈,脚触到了水面。
井水冰凉刺骨,寒意瞬间透过鞋底窜上来。我悬在水面上方,稳住身形,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小截鲸脂蜡烛,和几根特制的“醒魂针”。
醒魂针,长两寸,细如牛毛,银质,针尾嵌着一点朱砂。是用来刺激穴位、唤醒沉沦神识的,对眼下这情况,或许有用。
我点燃蜡烛。微弱昏黄的光,勉强照亮周围丈许。
井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。水面宽阔,像个小潭。井壁在此处向内凹进,形成了一圈狭窄的天然石台。而就在那石台上——
有一具骸骨。
盘膝而坐,衣衫早已腐烂成泥,露出森白的骨架。骨殖保存得异常完整,甚至泛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。而在骸骨的胸腔位置,卡着一个巴掌大的、黑乎乎的东西。
香气,正是从那东西里散发出来的。
我攀上石台,小心靠近。
看清了。那是一个陶罐,颜色黝黑,罐口用某种蜡状物密封着,但已经开裂。丝丝缕缕乳白香气,正从裂缝中渗出,袅袅上升。
而骸骨的右手,搭在罐子上。指骨纤细修长,生前应是个读书人,或许还是个擅书法的。
我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
骸骨周围没有挣扎痕迹,姿态安详,甚至透着一股决绝。他是自己坐在这里,抱着这个罐子,死去的。
罐子下面,压着一叠纸。
纸张早已脆化,但借着烛光,还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是诗稿。字迹清秀俊逸,却透着一种化不开的悲怆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我小心抽出一张相对完整的。
纸上写着一阕词:
“夜寂寂,灯昏昏,残墨写尽断肠文。红笺犹带胭脂泪,怎寄泉台梦里人。”
落款:“民国二十六年秋,子谦绝笔。”
子谦。
看来就是这位了。
我正欲再看,忽然,那股香气猛地浓烈了十倍!
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、模糊。蜡烛的火光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一条飘摇的金色丝带。井水声远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淅淅沥沥的雨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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