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海市蜃楼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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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,沙漠的温度骤降。

幸存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点燃了竭尽所能找到的一点骆驼粪便,微弱的火光映着他们死灰般的脸,和满嘴的骆驼血迹。

没有人说话,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墓碑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何杰手抚摸着天黑前从沙地里挖出的旌节,看着跳动的火焰,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边塞。他想起了分别前,博望侯亲自为他斟满壮行酒。

他说:“人英,此去凶险,然则为我大汉开万世之基业,虽九死而无悔。”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火焰燃烧。

两年前出塞失败,遭贬的经历,似乎丝毫没能影响这位传奇人物的斗志和精神。

“虽九死而无悔……”何杰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,一时之间只觉得满心激荡,只欲起身大喝,重振士气。

但他的目光转动,扫过了身边仅存的三名同伴。

年近五旬的张斌,正用粗糙的手指,一遍遍抚摸着一小块玉佩。那是他孙子送的,他出发以来从不离身。

中年斥候王博,平日里永远精力充沛的汉子,此刻正呆呆地望着火堆,不知想着什么。

断了腿的库尔班,嘴里正用一种何杰听不懂的语言,低声绝望地祈祷着。

他们不是为了“基业”和“荣光”而来的,他们只是听从命令的军人,是想挣一份功名、养家糊口的普通人。其他那些已消失在黄沙中的队员们也一样。

何杰不由得开始怀疑这次西行的全部意义。良马,黄金,“断匈奴一臂”。蓝图宏远,珍宝值昂。可它们真的值得用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去交换吗?

他在同伴们茫然的眼神中站起身来,走到远离火光的地方,抬头仰望星空。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澈,银河像一条璀璨的巨龙横贯天际,每一颗星辰都明亮得像是神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沙海中微不足道的蝼蚁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和脚下的沙粒没有任何区别。风一来,便会被吹散,被掩埋,不留下一丝痕迹。所谓的生命、意志、忠诚、使命,在沙海的宏大和冷酷面前,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在这片连神明都遗弃的土地上,人的意志,又算得了什么?

一股冲动在他心底升起:放弃吧。就这样躺下,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的降临。那或许是一种解脱,一种宁静。

至少,不用再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干渴,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愧疚,更不用再假装自己还有希望。

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崩溃而摇摇欲坠。死亡的诱惑,像一个温柔的怀抱,向他张开。

或许下一刻,自己就会去到太山之底【“太山”为泰山,西汉时可通用,后世逐渐区分】,面对威严的府君,陈述自己这一生的功罪吧。虽然也没多少可说的……

就在他的膝盖即将弯曲,准备向命运投降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腰间的一个小东西。那是一只丝绸锦囊,柔软而坚韧,里面装着他临行前,妻子千辛万苦托人为他求来的平安符。

据说这蚕丝来自遥远的蓬莱,颜色不如通常的桑蚕丝那样白,却更为结实。在对着阳光时,它表面会泛起珠光,里面装着的朱砂符文也隐约可见一鳞半爪。【按:山东野柞蚕丝目前已知的最早记录大约是在汉元帝年间,比本文发生的年代要晚一些,但正是在蓬莱一带。】

锦囊平时触感细腻,但现在却有一点刺人。那感觉仿佛一根细小的牛毛针,瞬间击中了他几近麻木的神经。他想起了妻子拿出自己用几个月的手工钱换回这锦囊时,含泪地嘱托:“夫君,定要平安归来。”

他回忆起了自己年幼的儿子,如今正牙牙学语,等着父亲归来教他识文断字。

年迈的父母,还需要他养老送终。

绝望的坚冰,在这份思念的暖流下,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
身处绝境,死亡近在咫尺。但在长安脚下,在那个遥远的、温暖的故乡,还有至亲牵挂着他的生死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能放弃。

这无关什么千秋大业,只是为自己,为死去的弟兄,为远方等待的亲人。

何杰猛地睁开眼睛。星光下,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,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那光芒不再是出发时如烈焰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,而是种要微弱许多、却也更坚韧得多的责任感。

他走回火堆旁,蹲下身,用那破锣般的嗓子,不顾刀割般的痛楚,一字一顿地对剩下的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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