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:“倾家荡产”的戏(1 / 1)

加入书签



  茶馆里的空气是温的,也是浊的。

  林秀芝的指尖,能感觉到那粗糙瓷碗壁上传来的、不甚滚烫的温度。碗里是茶馆里最便宜的高末,几片碎茶叶在浑黄的茶汤里载沉载浮,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陈旧和草腥的涩味。她端起碗,送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借着这个动作,将大半张脸藏在了蒸腾起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水汽后面。

  她的视线,穿过水汽,穿过茶馆里嘈杂的人声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调子,穿过临街那扇油腻腻的窗棂,最终,像一枚钉子,牢牢地钉在了斜对面那座厚重、阴沉的建筑上。

  “通宝祥”——三个烫金的大字,在天津冬日惨白的阳光下,反射着一种冰冷而贪婪的光。高高的门楣,厚实的木门,门前两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石狮子,以及那扇窄小、只容一人进出的侧门,都像是一张沉默的嘴,无声地吞噬着这座城市里所有走投无路者的最后希望。

  这是一个完美的舞台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林秀芝低下头,发出一连串压抑而虚弱的咳嗽。这不是伪装,至少不全是。这间茶馆里混杂着旱烟、油炸果子和人身上的汗酸味,让她本就因连日劳顿而有些不适的喉咙,感到一阵阵真实的刺痒。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,轻轻按在唇上。

  坐在她对面的沈砚之,身体猛地一僵。

 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林秀芝身上,而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。茶馆里人声鼎沸,卖热毛巾的小贩穿梭其间,邻桌的两个汉子正为了一盘茴香豆高声划拳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和她那个沉默寡言的“学徒”。

  “嫂子,你……没事吧?”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蚊子哼哼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。

 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,无意识地来回绞动着。从坐下到现在,一刻钟的功夫,他已经喝干了三碗茶,却连一次茅房都没去。林秀芝知道,这不是渴,是焦虑。

  “没事。”林秀芝放下茶碗,将手帕收回袖中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,“老毛病了,死不了。”

  她的目光,再次投向了街对面。

  就在刚才,苏明远,或者说,现在的“顾言之”,已经走进了那家当铺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,但步伐却有些迟疑,将一个体面人被迫踏入这种地方时的屈辱和挣扎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  他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布长衫,洗得有些发白,却很干净,袖口用针线仔细地缝补过。这是林秀芝昨晚在油灯下,一针一线缝好的。一个落魄的商人,可以没有钱,但不能没有最后的体面。这种细节,才是伪装的灵魂。

  “他……能行吗?”沈砚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。他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当铺小门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,“这里面的人,都是人精。万一被看出来……”

  林秀芝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用指腹,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。

  行不行?她也在问自己。

  她想起了昨天深夜,在他们租住的那间潮湿的小屋里,苏明远摊开那块用层层软布包裹的玉佩时的情景。

 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,质地温润,色泽纯净,雕工是前清宫廷造办处的水准,一条活灵活现的螭龙盘踞其上,龙眼处一点沁色,如同点睛之笔。在昏暗的油灯下,那块玉佩仿佛会呼吸,散发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、内敛的光华。

  “这是‘陈皮’老先生塞给我的,说是以防万一。”苏明远当时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,这东西,既能是救命的钱,也能是敲门砖。”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