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丫头,还疼吗(15)(1 / 2)
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。梧桐新叶从嫩绿转为油绿,层层叠叠,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洋房外那面爬满老藤的砖墙,缝隙里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紫色野花,虽不起眼,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。
书房里的工作节奏彻底慢了下来。电子档案的整理进入尾声,出版社那边除了例行的销售数据通报和偶尔的媒体接洽请求,再无更多事务需要卞云菲处理。她依旧每天过来,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只是整理一下信件,给书架掸掸灰,或者替陈训延跑腿去图书馆还书、借书。两人之间的对话,也恢复到了最初那种纯粹事务性的、简洁到近乎吝啬的程度。
然而,表面的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自那夜雨中等候和醉酒吐露只言片语后,一种更加胶着而痛苦的情绪,在卞云菲心底沉积、发酵。她变得更加沉默,目光时常会不自觉地追随陈训延的身影,却又在他可能察觉的前一秒迅速移开。她开始失眠,即使回到喧闹的宿舍,躺在窄小的床上,眼前晃动的也总是他立在窗前沉默的侧影,或是酒醉后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、幽深的眼睛。
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情感的脱轨,也无数次试图用理智将其拉回正轨。她反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少女对才华与神秘感的盲目倾慕,是对年长者某种脆弱一面的母性怜惜,是长期封闭环境下产生的依赖错觉。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,是否该彻底结束这份工作,拉开物理距离,让时间和新的环境来冲淡这一切。
可每当这个念头变得清晰,另一个声音就会更响亮地反驳:她走了,谁在他胃疼时提醒他吃药?谁在他烦躁时默默收拾满地的狼藉?谁在他偶尔需要时,陪他下一盘心不在焉的棋?苏曼吗?还是那些他并不真正亲近的“老朋友”?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,也让她那份自以为是的“理智”显得苍白无力。
与此同时,苏曼的出现频率有增无减。她似乎打定主意要重新融入陈训延的生活。电话,来访,约饭,甚至提出要介绍一些“对陈老师作品很有兴趣”的文化界新朋友认识。陈训延的态度依旧有些暧昧,不冷不热,但拒绝的次数在减少。卞云菲不止一次在书房里,听到陈训延用比平时稍缓和的语气接听苏曼的电话,商定见面的时间地点。每当这时,她都会假装专注于手头的事情,指尖却微微发凉。
她开始留意苏曼留下的痕迹:茶几上偶尔多出的、不属于陈训延口味的高档点心包装;空气里残留的、与书房旧纸味格格不入的雅致香水尾调;甚至有一次,她在垃圾桶里看到一张被揉皱的、印着某高级餐厅标志的餐巾纸。
这些细微的痕迹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扎在她敏感的心上。她无从知晓陈训延与苏曼的过去,也无从判断他们现在的关系究竟如何。但苏曼那种从容不迫的、仿佛理所当然的靠近,以及陈训延对此并未表现出的强烈排斥,都像无声的宣告,提醒着卞云菲她自身位置的尴尬与荒诞。
一天下午,卞云菲在整理陈训延吩咐要寄出的一批旧书,需要核对书目和地址。其中几本书的扉页上,有陈训延早年题赠给朋友的留言,字迹意气风发。当她翻到一本精装的《诗经译注》时,里面滑落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都很年轻,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林荫道。男生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面容清俊,笑容腼腆而明亮,正是年轻时的陈训延,眉眼间全无如今的沉郁冷峭。女生扎着两根麻花辫,穿着碎花连衣裙,依偎在他身旁,笑得眼睛弯弯,充满那个年代特有的、纯净的朝气。
照片背面,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1988年夏,于燕园。雪。”
林雪。
卞云菲的手指僵住了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她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对璧人,看着年轻陈训延脸上她从未见过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,看着那个叫林雪的女孩眼中满溢的幸福。
原来,他曾经这样笑过。原来,他曾经拥有过这样明亮而美好的时光,和这样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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