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的养父(1)(1 / 3)
夜像泼翻了的浓墨,浸透了这座南方小城的每一条巷陌。
风从城墙缺口呜咽着灌进来,带着京中而来砂砾的粗糙和初冬的寒意。
六道灰扑扑的身影,护着中间一个更瘦小的影子,紧贴着冰冷的砖墙,在迷宫般的窄巷里仓皇移动。
他们已不眠不休逃了整整三个月,靴底磨穿,衣衫褴褛,呼出的白气里都带着铁锈般的疲惫与恐惧。
被围在中间的小身影,正是黑瞎子,刚满十一岁。
原本锦衣玉食养出的圆润脸颊,此刻深深凹陷下去,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,却早已失了孩童的神采,只剩惊弓之鸟般的惶恐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体的粗布棉袍,是老家仆阿福脱下自己的给他御寒,袖口卷了好几道,仍露出冻得通红、微微发颤的手腕子。
小孩的头发散乱,沾着草屑尘土,昔日玉雪可爱的模样,如今只剩一层楚楚可怜的底色,像名贵瓷器上蒙了厚厚的尘垢,裂了细纹,却依稀能辨出原本的精巧。
他紧紧咬着下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机械地被家仆们拽着、推着向前,一双原本该握着毛笔或把玩玉件的小手,此刻死死攥着身边老仆阿福的衣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六个家仆,年纪最大的阿福已近六十,最小的阿栓不过二十出头。
此刻,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濒临极限的困顿与绝望。
饥饿、寒冷、身后如跗骨之蛆的追杀,像一把钝锯子,来回拉扯着他们紧绷的神经。
曾经的忠义,在生存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惧面前,开始摇摇欲坠。
终于,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墙根下暂时歇脚。
庙宇早已倾颓,残破的神像在阴影里露出模糊狰狞的面容。
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,仅存的半片屋顶漏下几点冰冷的星光。
阿福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饼子,掰下一大半,塞到黑瞎子手里:“世子,快,趁热乎……咽下去。”
其实哪还有热乎气,那饼子冷硬得硌手,几乎能敲碎一块硬瓦,可是此时没得挑了,不吃就要饿死。
黑瞎子接过,小口小口费力地啃着,睫毛上凝着霜花,随着咀嚼轻轻颤动。
夜更深,也更冷了。
负责守上半夜的阿福年纪大,终究撑不住,裹紧单薄的衣裳,背靠着断墙打起了盹。
其他几人也东倒西歪,昏昏沉沉。
只有一个人没睡——那是家仆里行三的,名叫赵癞子。
他原本是府里管外院采买的,有些市井精明,也最吃不得苦,原以为被买进王府一辈子不用愁,谁知……天公不作美。
这一路担惊受怕、饥寒交迫,早已将他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忠义磨得精光。
他蜷在阴影里,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骨碌碌转动,死死盯着黑瞎子——哪怕落魄成这样,这世子爷细看之下,容貌仍是极出众的。
尤其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脆弱交织的感觉,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,可是能卖出大价钱的“稀罕货”。
一个疯狂又卑劣的念头,在他心里野草般疯长。
他瞅准时机,见其他人都睡得沉了,悄悄挪到黑瞎子身边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故作亲切的蛊惑:“世子爷,这儿太冷了,跟赵叔去个暖和点的地方,赵叔给你找吃的。”
黑瞎子睡得迷迷糊糊,又冷又怕,本能地寻求一点依靠,懵懂地点了点头。
赵癞子心中狂喜,一把将他抱起,用破布捂住他的嘴,蹑手蹑脚就要往庙外黑巷里钻。
那里通向他知道的、这城里最藏污纳垢的“人市”。
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庙门槛时,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怒喝:“赵三!你做什么!”
是阿福!
老人觉浅,心里又始终绷着一根弦,赵癞子一动他就惊醒了。
这一声喊,顿时把其他几个家仆也惊了起来。
赵癞子见事败露,凶相毕露,非但没停,反而抱着黑瞎子就跑:“老子不干了!带着这小崽子是死路一条!不如换点盘缠各自活命!”
阿福目眦欲裂,猛扑上去拽他:“畜生!放下世子!”
其他四个家仆也反应过来,虽各有心思,但主仆名分和最后一点良知尚在,也纷纷上前阻拦拉扯。
六个人顿时在庙门狭窄的空地上扭作一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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